回忆父亲

[复制链接]

384

主题

593

帖子

1988

积分

会元

Rank: 6Rank: 6

积分
1988
发表于 2015-10-13 16:58: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干柴123456 于 2015-10-14 12:22 编辑

最近几天一直会想起父亲,想起各个时期父亲的影像。最年轻的父亲形象无疑是来自家里他当兵时的军官照,印象深刻。那时候照片上的他予我的感觉是:年轻,英俊,风华正茂,正处于他一生中的最高峰。但这种感觉和我后来记忆中对父亲的感觉并不一致。对于父亲 过去的经历我并不十分清楚,只是从他自己和母亲的断断续续的谈话中大致有所了解。
他的一生似乎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
父亲应该是在1946年前离开了他的山东老家,前往天津念书。这之前的经历我很陌生,我只大略的知道,他的学习成绩很好,家里于是供他到天津读师范。相信这是出于我爷爷的安排。但在1948年 ,他却以一个进步学生的身份被他的地下党老师安排和其他几个同学一起去了解放区的华北抗日军政大学。我不知道他的这个选择是否通知了家里,但我想这一定不会是他的父亲送他到天津念书的初衷。但在当时他自己一定认为这选择是正确的。他曾经很自豪的和我提起过他们 的校长:成仿吾。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那时我还很小,后来我甚至很怀疑:他也许并不是在向我展示他的骄傲,而是对于他自己曾经 辉煌的一种怀念。 (父亲甚少向我们提及他年轻时的事情,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


他当时似乎还有另一种选择的可能。在当时他读书的天津,傅作义的35军,蒋经国的青年师都在争取学生,而父亲的一个表叔就是35军的一个团长,他为什么最终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他从来没有说过,我也没有想起问过。当今天我想知道答案时,却只能是永远的谜了。那一年,他20岁。
  一个普通的20岁的青年人出于某种原因,在半个多世纪前的某一天, 某个也许是阳光灿烂的,或是风雨如晦的,或者只是和平时的每一天没有什么不同的那一时刻做出了一个影响他一生走向的决定。(还不仅仅是影响他自己,同时也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的一生。)其影响所及一直到今天。这很像蝴蝶效应。我曾经做过另外两种设想。1他 去了35 军,那他就很有可能在新保安为党国捐躯,他的一生就会提前结束。2他去了蒋经国的青年师(当时号称是老蒋的御林军),后来这只部队被调往台湾,如果 一切正常进行的话,那他 也许会在改革开放的80年代以一个爱国华侨的身份回大陆探亲。这是一定的,因为父亲非常认亲。无论这两个选项中的哪一个,重点是:我都不会存在。每每想到这一点,我都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念大学时,我曾和朋友讨论过这个问题,我后来总结性的评价道:这就是历史。已经发生了的,你永远也无法改变了的东西。 这段经历应该算是他独立人生开始的第一个阶段。
父亲大约 是在华北抗日军政大学经历了短暂的培训后,于49年参军。     在炮兵部队。他们的部队参加了抗美援朝。他很少讲述他在朝鲜的经历,小时候我曾磨着他讲打仗的故事,他只是简单的提到美国飞机是如何如何厉害,在当时我是很不以为然的。现在想来这和他从事的工作有关,他是文职人员,到前线的机会并不多,他也许知道他并不是小孩子心目中的英雄。
但是,他这一时期却很顺利。也许是沾了当时部队缺少文化人的光,他很快被调到炮7师的司令部做干事, 算是进了大机关。
关于工作的事情我从未听他讲过,倒是玩乐,享受的事情有一些。比如当时他经常和战友在沈阳的小饭店喝茅台,每瓶只要3.7元。又如他曾经看好过一款风筝,那时部队在大连,他就利用星期天专门跑到北京去买了回来,以及搞了个德国照相机常常出去拍照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过母亲却曾很骄傲的和我说起过:你爸爸写的文字材料当时的司令员非常欣赏。
有了领导的欣赏,又具有一定的才华,年轻的父亲这一时期的 生活充满了阳光和希望。从后来人的角度看,这一时期是父亲一生中的巅峰阶段。我猜测他当时一定很为自己当年的选择正确骄傲。 但是命运常常会在你想象不到的时刻捉弄你一下,在你自以为已经掌控了它的时候开你一个玩笑,只是为了让你知道谁才是你人生的真正主宰。
父亲的黄金时代在1962年结束了,  部队的清洗运动终于轮到了他,出身于地主家庭的他被迫转业复员,离开了部队。我不知道他是否曾尝试过去改变这种结果,但这种结果于他一定是很致命的。而这种致命的原因——出身。恰恰是他无法改变的。1949——1962这段时期应该是父亲人生的第二个阶段。1962年,他34岁。
某种意义上讲,作为一个34岁的年轻人,真正的,充满希望的人生应该是刚刚开始。但在 那个年代,  前途于父亲而言 已经结束。我相信他从此再也不曾对于将来抱有希望。
作为这出悲剧的主角 ——父亲,从我 开始记事 到他去世这段时间里,我并没有感受到那样强烈的悲剧色彩。这也许是因为我从未真正站在他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
转业后的父亲被分配到了营口饮食服务公司,后来又在照相馆,寄卖店,工会工作过。 从兴趣,爱好讲,这两项工作倒是很适合他。(我小时的照片极多,喜欢历史这两个特点绝对是受益于父亲。)
到地方以后的工作是很平淡的,除了文革期间他曾作为中统特务被批斗过一段时间,大体上父亲还算是幸运的,尽管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于衣食住行中,感觉父亲最重饮食,行居其次, 老而弥甚。尽管在营口住了几十年,但是很小就离开了老家的父亲,其饮食习惯却牢牢的打上了山东的烙印,终身不改。比如吃窝头必须中间有一个洞,吃海鱼必须得腌着吃 ,不爱吃大米,不爱吃海鲜等等。你很难想象一个人的习惯会如此顽固。

父亲的朋友很少,几十年间我有印象的大概只有三两个。母亲曾经说过:除了对他山东的一些亲戚,你爸爸这个人是很冷漠的。(父亲从参军开始就 接济他在山东老家的我从未见过的亲戚们,以至于一直挣着高工资的他和母亲结婚时,居然身无分文。)
但是有一样东西却是陪伴了父亲一生,未曾须臾离开,那就是他的书。我确信如果没有书,父亲最后这个阶段的生活会很难打发的。
小时候一个很鲜明的画面就是——我常常坐在他的旁边,呆呆的看着他铺开他线装的辞源 如同大海捞针般的在查找着一些我在当时不明白的东西 。(可惜的是到今天我仍然不会使用辞源,辞海这些工具书。我很奇怪当时他为什么没有教教我?)
对于孩子,他 似乎并不大在意我们的学习。尽管高兴的时候他偶尔也会给我和弟弟讲一些历史故事,念几首唐诗。我从未被父亲因为学习逼 迫过,倒是母亲这方面管的很严。
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父亲的性格整体上讲应该算是随和的,但并不乐观,考虑到他的经历,这也不难理解。他曾讲过一个笑话——唯一的笑话,  虽然不太好笑,但作为纪念,录于下面: Fater .Moter 敬禀则:各门功课都good, 唯有English不及格。现在 想到当时父亲用他那夸张的山东口音说这笑话时的情景,我的心隐隐的在痛。

我记事后的父亲似乎不大喝酒了,我不知道是因为没有酒友,还是因为家庭,心境,身体的原因。极少的时候他喝了酒后,会用他那荒腔走板的嗓子哼上两句沂蒙山小调或是 王二小放牛。在我学了小提琴后,他会要求我给他伴奏,那是我能回忆起来的,不多的,我们父子在一起其乐融融的场景之一。

父亲人生中的第三个阶段和他的生命同时结束了,在2003年。他75岁。
父亲的晚年,一直受病痛的困扰,但只要身体条件允许,他就经常的出去走走,有远途也有近途的。有时我 担心他的身体,他却总是不以为然。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只能在营口活动了。由于工作的原因,我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伴他,他也从未要求过。在当时,我没有意识到什么,我甚至曾以为自己很尽心。但此时,就在我写到这里时,我的心剧烈的痛了起来,我的眼里已是盈满泪水,我不停的在自责:什么工作的原因,什么尽心 ,什么担心他的身体都是胡说八道,老天曾给过我机会,让我去做一些事情,一些今天想起来不会后悔的事情,我却没有做。

记得有人说过:不论你做了多少,当你的父母离去时,你都会有太多的遗憾,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 。希望如此。
客观的讲,我和父亲感情上的交流并不多,但今天,他已离去十二年后的今天,想起他,我却是如此的动心。因为什么呢?因为他是父亲,他是你的来处,是你的根。虽然他不会像母亲那样无微不至的呵护,但是他却以一个男人在命运面前的頑强,男人在命运面前的 隐忍教会了他的后人:什么是生活 。
把一个人的一生如此简单的勾勒出来无疑是不那么准确的,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纪念父亲的方式。相信他会赞成我的。
前人已逝, 已成为昨天。 今天的人呢?终将成为昨天。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明天的人来为今天的人写一篇文章。这不仅仅是一篇文章,更是一种生命的延续。
2015.10.13
今年的7月15“鬼节” 未能如期给父亲烧纸,心里存下了一个结。总是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直不安。
我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也不相信鬼神之说,但我依然不安。
特为此文,以慰父亲大人。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5-10-14 09:22: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sanmao 于 2015-10-14 13:53 编辑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68

主题

711

帖子

2502

积分

会元

Rank: 6Rank: 6

积分
2502
发表于 2015-10-15 09:48:17 | 显示全部楼层
情真意切的好文章!为作者对父亲的深情打动,我似乎可以从作者含泪眼眶里读出老人曾经的意气风发和坎坷。这是一个男人对男人的纪念!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67

主题

207

帖子

1292

积分

超级版主

Rank: 8Rank: 8

积分
1292
发表于 2015-10-15 09:53:33 | 显示全部楼层
难得好文,已经置顶加精!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使用高级回帖 (可批量传图、插入视频等)快速回复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Ctrl + Enter 快速发布  

发帖时请遵守我国法律,网站会将有关你发帖内容、时间以及发帖IP地址等记录保留,只要接到合法请求,即会将信息提供给有关政府机构。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