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颅:金庸是一代宗师,而古龙是位优秀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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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3 14:29: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文为知乎用户“头颅”在问题“金庸在哪些地方不如古龙?”下的回答,观察者网已获作者授权转载。】
金庸有一个大特点:从没有超越过时代道德价值观体系。
这是因为金庸写的是“生活”故事,包括“政治生活、家庭生活、爰情生活”。
而古龙写的是“生命”故事。虽然高度不同,但这一点和《红楼》、《水浒》、《安娜·卡列宁娜》是一样的。
古龙与金庸资料图
名著们为什么历久弥新?就是因为立足于生命本身的状态,欲望。超越了时代的局限,追随生命的旨趣。宋江、李逵、安娜、娜拉、贾宝玉,在作者所在的时代,都是洪水猛兽、毒药。
作者写的时候注重生命实质体验,不管时代价值观——然后过了五百年,人还是这样的人,但是道德已经千变万化了。
如《红楼梦》写宝玉和秦钟有男男的暧昧,在当时虽然私下里有人玩,但是伤风败俗,但在今天已经不是个事了。
金庸也写叛逆,比如杨过娶自己的授业师父,令狐冲与邪门歪道交游。这个放在宋代当然是叛逆,但是在我们所处的时代,在道德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你看古龙是相当自由的,而金庸笔下没有一个完整意义上的“自由人”,必须要依托于组织存在,依傍群体存在,人物过的是“组织化生活”。人与人之间的交游,如乔峰段誉,令狐向问天,大多数是“一见惺惺相惜、倾盖如故”的这种,来得突然,实质也不深厚。大多数是情节走到这一步,需要一个低社会阶层向高社会阶层的一个跳板。
古龙是“天高庄生马,海阔范蠡舟”,没有上下级,大家都是朋友。
又比如古龙对于“飞”有一种执著向往。从飞刀、阿飞、九月鹰飞一直到凤舞九天的陆小凤。
古龙喝酒早夭,为人好色。这同样也是他超越局限的一面,他写的东西无论世人认为好坏,他都涂抹在纸上,他写的是他所认定的的生命本质。“快马、烈酒、美人、赌局、杀人”,只要他喜欢,他就表达出来。
不能说金庸笔下的人物不够敢爱敢恨,而是,那都是世俗所容忍和喜欢的叛逆。仔细观察金庸里的头号“自由派”令狐冲,其各种道德捆绑也是处处对其进行限制。
两版令狐冲(图/豆瓣)
作品整体水准,我个人当然认为金庸天下第一,莫与争锋。古龙也未到一流巨作的境地,但是, 古龙在生命力这方面,确实胜过金庸。
金庸写的是侠,侠已经是一种比较自由的人了,但是毕竟还是属于一套道德体系和符号里面。金庸也在不断解绑,从门派到民族、地域,但是始终没能彻底脱离。金庸本身就是个有政治抱负的“士”,所以他很难超脱出世俗功业成就体系,笔下人物也多数是汲汲于事业功名的人,没有真正的隐士,包括令狐冲也在为武林和平事业添砖加瓦。
古龙,写的是纯粹的人。
本题是“金庸哪里不如古龙”,而不是“金庸古龙比较”。我只是写了一个点上古龙超越金庸的地方。我希望得到支持,但并不希望古龙迷误会我的意思而支持我。我并非倒向古龙。相反,我认为金庸是一代宗师,古龙是一个优秀的作家。但两人并不是一个量级的选手,各个方面,金庸都超出古龙太多。
我着重说一点古龙和金庸最大的差距。我认为古龙差距最大的是“人物的戏剧反映”,斯坦尼表演体系称之为“真听真看真感受”。
西方名著有时候描述清一种感受,要非常大篇幅的内心描写才做得到。但是中国最厉害的四大名著这个级别的作品,多数用一个动作、一句话,白描式的表现手段,就传达得很准确,而且表现的是人最准确的感受和情感状态。就像王婆和西门庆、潘金莲说的那一段话,没有一点心理活动描写,但说的每一句都是稳准狠辣,切中肯綮,举重若轻。
李明启老师版王婆
这需要深厚的社会人情世故。金庸是当代能做到这一点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当然他的编剧底子对于“戏剧反映”的训练也很重要。而古龙的人物的反应类似于禅语机锋,其实是讨巧了,实质是对人物分寸火候的掌握不足,故此走向一个剑走偏锋的地步。这一点与文风和风格无关。
这一点,也不是古龙和金庸的差距,而是所有作者和金庸的差距。
后期古龙的模仿者很多,恰恰是因为没有生活底子的人易于上手。初中生也可以写一个宗派的首领和一个江湖少年的对白。人生的反映非常的离奇、哲学化、不符合生活规律,但是在古龙这个语境下仿佛也能自圆其说。
当然,要客观地看到,金庸是在创作巅峰期隐退的。他实际上是在用最巅峰的创作能力(《鹿鼎记》级别的),十年时间,重新改写了《碧血剑》、《射雕》、《倚天》等全部作品。
我认为古龙蕴含着成为更高段位的选手的可能性。
古龙在1980年也就是42岁的时候,因吟松阁事件失血2000cc,输入了黑市上有肝炎血液,失去了创作能力,后于五年后死亡。后十年的作品有不少是枪手代笔的作品,已经不好论定归属。
古龙在35岁的时候已经写出了《陆小凤传奇》、《天涯明月刀》、《七种武器》。同年龄段的时候,金庸创作出了《射雕》,但是连载版的射雕未经过金庸修订,体系相对驳杂混乱,其作品文学价值与修订之后不可同日而语。
古龙作品是有现代主义文学名著的气象和底子的。如果再给他类似金庸的十年黄金创作时间,从《陆小凤》《七种武器》再提升一个等级,写出来几部更厉害的意想不到的作品来。然后在给他十年的修订时间,将《绝代双骄》、《陆小凤》、《楚留香》等经典作品再进行一番梳理——或可以做到真正和金庸并肩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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