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灭金围城史:帝国的攻城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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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26 12:40: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古代的要塞围攻(Siege),是一项复杂而且艰巨的军事活动。《墨子》将这一整套标准战术,归纳为十二项:临、钩、冲、梯、堙、水、穴、突、空洞、蚁附、轒辒、轩车。其实,说来说去不出两大类:

从地上攻城,要挖掘壕沟,树立栅栏,建立封锁线,还要建造远距离攻击器械,如抛石机、床子弩、火箭,侦察瞭望的平台,如巢车、望楼,攀登城垣的土山、飞梯、车梯,撞击城墙或城门的钩撞车、搭车,等等;从地下攻城,要挖掘多条坑道,在城墙地基处埋好木桩再烧掉木桩,让城墙坍塌,这需要建造坑道作业的遮挡器械,如轒辒车、尖头木驴,防止坑道塌陷的木头支架,等等。

蒙古军围攻金中都(Jānkdū)城。出自拉施特《史集》波斯文手稿插画。

这一切,除开大量承担重体力劳动的普通士兵,都离不开经验丰富的专业技术人员:计算弹道的职业砲手,校正弹着点的观察员,设计各种器械的工程师,确定坑道线路的地形专家,实际负责挖掘的工兵,还有各类木匠、铁匠、石匠、皮革匠……这样一来,围攻堪称古代的“高科技”战争了。双方掌握和临时创造出的技术的对抗,甚至是个别守将兼工程师之间的对抗,往往起到决定性作用。

围城,单是这一种战争形态,就兼技术密集型、劳动密集型、资本密集型三大特征。围攻大型城池,对技术、人力、物力、时间的要求更加苛刻。且不算数以百计的攻城器具和坑道作业,光是弩箭这一项,一日的消耗量就可能以百十万计算。这样的消耗,只有大型的政治体才承受得起。

一幅描绘伽色尼王朝的军队围攻伊朗城市的插画。

蒙古帝国的大军,恰是当时世界上最擅长向敌人学习的军队,不但支配了海量的物质资源,更不惮于引进人才,实现组织和技术革新。

蒙古人极为重视攻城武力的建设。早在木华黎经略中原的时候,就训练出了自己的专业砲兵部队。还有记载说:“太祖(成吉思汗)、太宗(窝阔台汗)征讨之际,于随路取发,并攻破州县,招收铁、木、金、火等人匠,充砲手,管领出征。”可见,蒙古军并不缺乏专业技术人才。至于围城必然消耗的大量苦力劳动,按照蒙古军的惯例,是将方圆数百里内的无辜民众掳掠驱赶到城下,作为“哈沙儿军”(ḥashar),充当攻城的炮灰。

蒙金战争后期,蒙古军的攻城战术,还有一个最显著的特点。草原骑兵本来就是天生的弓箭手,狙击、远射、齐射,无所不长。正因为如此,蒙古军对远距离火力投射器械(所谓“砲”)也情有独钟。

火炮出现之前,当时的“砲”是抛石机(西方称为trebuchet),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拽索式抛石机,将一根或数根椽木,用铁箍捆绑在一起,构成抛掷臂(砲梢),置于砲架上,一端系有装填砲弹的皮囊,另一端系上几十根拽索。发射时,人力猛拉拽索,利用杠杆原理,将砲弹(巨石或者引火物)抛射出去。《武经总要》记载的宋代抛石机就有十八种,用拽手四五十人到二百五十人不等,可抛射二斤到百斤的石弹。金代抛石机还给拽手提供重度防护,用生牛皮蒙住砲座,“每砲一座,如屋数间”,很是壮观。

不过,宋式抛石机有一个缺憾,就是射程不远,仅五十步开外。另一种配重式抛石机,称为“曼扎尼克”,最初流行于中东地区。阿拉伯人对中国传入的拽索式抛石机做了改进,在砲梢尾部悬挂一块巨石或者巨铁(配重物),利用配重物下落的动能,代替人力牵引,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甚至能通过增减配重比较方便地调节射程。后来,元军围攻南宋的襄樊,一发击碎城楼的“襄阳砲”,就是这种抛石机。

抛石机发展到中世纪,已经相当精确,可以好几个小时连续轰击同一块区域。但是,不论哪种抛石机,安装、拆卸、调整射程、重新瞄准目标,都非常麻烦和耗时。因此,蒙古军的抛石机采用了装有轮子、可以推移的砲座,或者,干脆以砲阵的密度和火力取胜。这些做法,在当时的欧亚大陆上都相当先进。

就在蒙古军围攻南京的前一年(1231年)秋天,撒礼塔率另一支蒙古军,围攻高丽的龟州城。他们不仅建造了“楼车”“大床”“云梯”,还推出了十五架“大砲车”、三十架砲车,猛轰城门。一发砲弹擦过坐在城楼上督战的高丽将军金庆孙,将他身后的亲兵打得“身首糜碎”。

更大规模的砲击,出现在之前的凤翔围攻战。蒙古军在城外设砲四百座,专门攻击城墙一角。中国古代城池多是方形,当时的军事理论认为,攻打这种城池,应该重点进攻城角,因为容易从两边部署火力。可见,蒙古军不仅以数量见长,还了解砲攻的原理。难怪英国军事理论家利德尔·哈特(Liddell Hart)将蒙古“重砲兵”誉为现代军队“炮火准备”的鼻祖。

正大九年(1232年)正月十七日,三峰山之战的次日,蒙古三路大军正式会师。窝阔台汗在众多宗王、万户和千户的簇拥下,视察了血污没膝的战场。他笑着对拖雷说:“微汝,不能致此捷也!”某宗王说:“诚如圣谕,然拖雷之功,著在社稷(指他拥立大汗)!”拖雷也赶紧说:“臣何功之有?此天之威,皇帝之福也!”大家纷纷赞叹他的谦逊。

过不了多久,在场的人再回想这番富有深意的对话,也许会不寒而栗。

接下来两个月(二月、三月),蒙古大军扫荡南京周围“商、虢、嵩、汝、陕、洛、许、郑、陈、亳、颍、寿、睢、永”等州的金军残部。然后,窝阔台汗、拖雷一同北上避暑,只留下一员韧性十足的蒙古老将,负责“统诸道兵”,主持南京围攻。

这位老将名叫速不台,成吉思汗的“四狗”之首。他从百夫长干起,追随成吉思汗南征北讨,参加过蒙古帝国几乎所有大型战役。速不台一生足迹所履之地,大概超过任何一位中世纪欧洲或伊斯兰世界的著名旅行家。这位将军马不停蹄,越过帕米尔高原上白雪覆盖的群山、满目黄沙的大漠、碧浪翻腾的里海、清澈见底的多瑙河;花剌子模算端、罗斯王公、条顿骑士,在他面前像麋鹿一样惊逸;中亚的山城、罗斯的木寨、东欧的石堡,无不被他踩在脚下。

有人说,速不台“身经六十五战,灭国三十二”,让西方人真切地体会到,亚洲也诞生了毫不逊于恺撒和亚历山大的名将。

笔者总有点好奇,这样一段今天看来仍然惊心动魄的阅历,对一个人的心灵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一个能天才地思考、解决复杂战略战术局面的头脑,大概不会只充斥着嗜血贪婪的念头。尽管速不台不可能像诗人那样敏感冲动,或者像旅行家那样偏爱异国情调,但是,这些人生阅历,是否只令他的心更加冷酷坚硬,又或是会激起一种超越尘世的悲悯?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不像恺撒、格兰特或者第二次世界大战那一大批名将,速不台不曾留下回忆录,甚至任何透露他个性的文字和言语记录。我们只知道,在完成这一切洪业之后,速不台平静地退隐到秃剌河(土拉河)畔自己的营地,七十三岁高龄时离世。

金国,这样一个大帝国的轰然倒塌,仿佛只是老人闲来无事时凝视的长河上,轻轻泛起的一道涟漪。

十三世纪初的蒙古、西夏、金国和南宋。

正当速不台指挥大军围攻南京的时候,在遥远的蒙古大汗营地中,悄悄发生了一件本来足以惊天动地的神秘事件。

这年四月,联辔北返的窝阔台汗和拖雷两兄弟,经过中都,取道居庸关北口,进入官山避暑。不久,窝阔台汗忽然生了病,病得还很重。萨满巫师占卜后,发现是“金国山川之神”在作祟,因为蒙古大军“掳掠人民,毁坏城郭”,触怒了神灵。

不料,御用的萨满巫师举行法事禳解,向“金国山川之神”献上人口和财宝之后,窝阔台汗竟然病得更重了。最后,萨满巫师只好说,唯有大汗最亲近的人,替他以身赎罪,他才能活下来。

拖雷听了,就教萨满巫师说了一段祷词:

洪福的父亲将咱兄弟内选着,教你做了皇帝。令我在哥哥跟前行,忘了的提说,睡着时唤省。

如今,若失了皇帝哥哥呵,我谁行提说著,唤省着?多达达百姓教谁管着?且快金人之意!

如今,我代哥哥,有的罪孽,都是我造来,我又生得好,可以事神!

师巫,你咒说着……


说完,拖雷将涤除疾病的咒水一饮而尽,又嘱咐兄长照顾自己的孤儿寡妇(妻子唆鲁禾帖尼和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等十子),走出营帐,没几天就去世了。

这个原始宗教色彩浓重的故事,在中国史家笔下,居然成了类似《尚书·金縢》篇中,武王病笃,弟弟周公向先王祈祷,愿意代死的感人义举。不过,现代历史学家综合种种迹象认为,事实是:拖雷先有争夺汗位之嫌,又不待与大汗会合,立下歼灭金军主力的大功;窝阔台汗为消除隐患,装病下毒,谋害了拖雷。看来,那句“微汝,不能致此捷也”,暗藏着深深的忌惮。

这是蒙古帝国的内核上出现的第一道明显裂痕。且不说窝阔台汗可能死于拖雷遗孀的下毒报复,拖雷之死,是黄金家族的“哥哥兄弟每”第一次诉诸非常手段,解决权力冲突,而且远远不是最后一次。蒙古宫廷内部,窝阔台系和拖雷系、拖雷系各分支之间兄弟阋墙、党同伐异,几乎无休无止,最终导致这个欧亚大帝国加速分裂、昙花一现。

说到底,这也可以算金朝在三峰山牺牲掉全部主力,换来的一点意料之外的影响。但是,这些遥远的帝国宫廷轶事,已经不能使南京城内近百万军民的命运,发生任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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